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裁缝铺 (原创天地)  405次阅读

作者: 眉子 @, 发表于: 2018-11-04 (8天前)
编辑: 眉子, 时间: 星期三, 十一月 07, 2018, 12:58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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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1/2/2018

朋友推荐阅读《阿泰勒的角落》,看到裁缝那一篇,自然而然就想起了小沙。

小沙是个裁缝。很年轻,看着也就二十岁刚出头的样子,长得象个白面书生,话不多,清瘦,文静。五官俊朗,以当下的标准,小鲜肉一枚。

小沙的裁缝铺开在菜场上,是上个世纪九十年代居委会第三产业出租的铁皮房子,没有根基,四四方方,外面卷闸门一拉,里面黑咕隆咚没有窗户。这个铁皮房子安置在小区马路一侧的人行道空地上,离马路还有个一两米距离。每天早上,这条所谓的马路,小区出口的必经之处,挤挤挨挨排满了各种各样卖菜的摊子。有把三轮车倒过来,自己坐在座驾上守菜的,这种一般是菜贩子,有资本,赶早打批发进的菜。有的是挑了一担两个篾编扁筐老远赶来的,这种是郊区的农民,自己种的菜。还有的,在地上铺块布,葱呀,芹菜呀,一小把一小把的,逮什么卖什么。间或也有一个盆,或是桶,水里蹦着鱼。买菜的人,少不得翻翻拣拣,走走停停,讨价还价,或蹲或站,又占据了一些空间。赶着上学上班的人,在人群中恨不得把他们都扒开,太讨厌了,走都走不通。偶而有汽车进出,喇叭按得天响,一步一挪往前推进,倒象是个挖掘机。

在一个这么热闹的地段,小沙的铺子早早开了张。并不是说就有生意了,谁会一大早来裁衣裳?可是外边这般闹腾,铁皮屋子里关着,简直就象住在一面鼓里面,声浪袭来,咚咚咚擂个不停。就算昨晚赶活睡得晚,这一大早也不得不起来了。趁着好天光,锁个边什么的不费眼力。

别看小沙年轻,开的是夫妻店。女人清清秀秀的,本分,勤快,把煤炉子拎到铺子外面角角上,生火做饭。那么一个小小的铁皮屋,靠里面拉了一个布帘子,搭了一张床,是生活区,永远关在帘子后面,算是一点点的私人空间,也算是对客人的一种尊重。铁皮屋的左边,靠墙用一整张的五夹板搭了一块大案台,是小沙的用武之地。上面放着些剪子尺子各种颜色的画粉之类,挨墙一捆捆收进来夹了样子待裁的布料。铁皮屋的右边摆着缝纫机和杂物。客人来了,就只有中间一点点的转圜之地,直伸着胳膊,让师傅量体。这么个铁皮屋,酷暑严冬,夏炙冬寒,一个月租金也要上百块,做十多件活计才交得出来。小沙在农村学徒,出师后就敢到城里开铺子,凭手艺吃饭,多多少少是仗着读了几年书,有那个胆。如果是现在,他底气会更足,因为还有颜。所谓的成家立业,不过如此,已经足以光耀祖宗。香火延绵,指日可待。

小沙的女人,显然不是裁缝,只管做饭粗使。早上菜场的菜卖得差不多了,她去门口收一点便宜的脚货,用不了几个钱。别人挑剩下来的萝卜,蔫头搭脑的,是不受看,但不是一样的吃!早市上赶新鲜的,自然是千挑万选,论斤论个卖。她去了,包圆,全拿下。卖菜的人犯不着为了这么一点剩货多守几个小时,又卖不了大钱,就便宜点,都给她。偶尔小鱼小虾碰着了,还可以开个荤。米不用买,回老屋去背。她是会过日子的。而且她自己亲眼得见,城里的穷人还不如她,连脚货都买不起,等菜场人走光了,拣地上的菜叶子回去吃。所以论起来,她在城里过得不错,又跳了农门,关键是嫁了好人家,实在命好。

她果然命好,小沙疼女人。那个铁皮屋,当然没有厕所。他们要去很远的公厕,晚上难免心里打鼓,就算有路灯,厕所那里的一片还是黑的。每天晚上,都是男人陪她去,关好了卷闸门。小两口并排走着,象别人谈恋爱的情侣一样,轧马路,月色下悄声低语。只不过,别的情侣不似他们目标明确罢了。回来以后,小沙拉开卷闸门,刺那一声脆响划破了宁静的夜。

小沙开始教女人活计。从锁边锁扣眼开始,外加踩缝纫机。嫁鸡随鸡,嫁狗随狗,嫁个裁缝当然得做针线。跟着秀才做娘子,跟着杀猪的唰肠子。天经地义,自古使然,没有什么可说的。女人忙完一日三餐,洗干净手,拿针拿线的,是那么回事了。小沙相当于收了半个徒弟。渐渐地,缝里子缲裤角加垫肩这些他都不干了,腾出功夫多裁几套衣裳是正经。

裁缝铺开起来,就算是走上了正轨。也许是忙不过来,也许是孝字当头,小沙很快将老娘接来,帮着做饭,在村里人看来,去城里儿子身边享清福。一人得道,鸡犬升天。他弟弟也很快跟过来,学裁缝。还是那个铁皮屋,挤了四口人,每天都要搭铺拆铺。怎么摆,对裁缝而言,大约就是个套裁。

小沙的弟弟来了,大家才知道他们两兄弟的名字,一个叫沙义文,一个叫沙义武。那真是一文一武绝配。单看哥哥,就已经长相不俗,一表人才。弟弟更是剑眉星目,英气勃发,比哥哥更胜一筹,恍如黄埔时期周主任。若是现在,这兄弟俩恐怕要靠脸吃饭了。不想当明星的裁缝绝不是好厨子!

人如其名。这个弟弟快人快语,个性爽直,不象哥哥那个温吞水。做裁缝,要跟客户打交道,好言好语才做得成生意。遇到个把难缠的,更得赔小心,心里再不爽,面上挤着笑。义武经常受到大哥和老娘的弹压呵斥,不许他开口,怕他得罪客人。那都是上帝,是衣食父母。

这一天,来了个女人,找茬的,嫌衣服没有做好。絮絮叨叨挑了非常多的毛病,哪里紧了,哪里短了。义文耐着性子解释,不行我们可以改。并且抱着几分屈:“您家说的这些,当时做的时候又没有讲清楚,我都做好了,您家又说要那个样子,您家怎么不开始就定好呢。”这个女人之所以挑毛病,或许只是想要讨价还价,少付一点工钱。看哪,我这么不满意,你价钱总要让一让吧。可是沙裁缝现在是四张口,哪里肯让一分,什么不要钱,什么都要钱!他身上的担子不轻啊。

义武在旁边听着,憋了一肚子火,几次欲言又止,老娘一直盯着他,不许讲话!依他的心,把这个女人打出去算了。叨叨了快半个小时了,烦不烦!义武脚下踩着缝纫机,手捏着布料往里喂,因为心头的那团怒火,烧得针角歪歪斜斜。只见他腾地一声站起来,剑眉倒竖,随手抓了一根短木尺奋力扔到铁皮房子外面的马路上,那木尺的一个尖角触地弹了一下,又飞出去。义武嘴里几乎咆哮着:“赔布!赔布!!!”

他这一声长啸,惊呆了所有人。他嫂子躲在个角落做针线,刚挽好一个结,正准备拿牙齿咬断线头,张了口,就定住了,眼里满是恐惧。老娘大气不敢出。义文蔫蔫地将成衣往案子上一扔,满脸戚戚,一言不发。赔布,这是一个裁缝最忌讳的事。这说明你的手艺不行,做砸了。本来是个来料加工,挣一点加工费。到头来,工夫去了钱没挣到,还要自己掏腰包倒贴钱赔布,你到底要做多少衣服攒下来工钱才够那块布的钱?如果是一个高档料子呢?你赔得起吗?说得轻巧!赔布,你去赔?而且这个口子一开,今儿三明儿四,隔三岔五来个人扯皮拉筋,你赔的过来吗?你又有多少本钱去赔?生意还做不做了?

义武终归没有入这行。人各有志。

不好意思,我当年是那个裁缝铺的优质客户。年轻姑娘爱美,工作了手里又有钱。逛街,看到漂亮衣服,买;看到漂亮布料,咦,不是可以给裁缝做么,也买。沙裁缝读过书,聪明,差不多的样子都能照葫芦画个瓢。据他说,乡下的老师傅做的老款,真的没教什么,他算是自学成才,搞通了点线面,立体裁剪。那几年如果说学艺,倒是有一样,盘扣,传统工艺。我不管那些,只要衣服做出来好看,工钱好说,肯定不要他赔布。又带一帮朋友来轮番轰炸。沙裁缝尽量给我们赶工期,优先。我觉得那些吵架的人想不明白,第一,你没有书上的模特好看,穿不出那个效果,要打一个折扣;第二,你只出了这么点钱,不是巴黎时装高端定制,又打一个折扣。这两个折扣下来,如果衣服穿上身还能跟杂志上七分象,你就应该非常满意了。沙裁缝对我的理论非常满意。

路过裁缝铺,常常有熟悉的花色突然闪一下,是我哪件衣服上的。回家提起,我爸爸笑了:“裁缝不落布,伢儿大人打朓肚(赤身裸体)。”看到国外的一个笑话,一个人拿了一块布找裁缝做衣服,裁缝说布不够。他于是去找另一个裁缝,第二个裁缝说够了。等他去取衣服,发现裁缝的小儿子穿着同款在外面滚铁环。很奇怪,问为什么那个裁缝说布不够,可你还能多出来给儿子做件马甲呢?裁缝回答:“因为他有三个儿子,我只有一个。”

其实沙裁缝真正能落的,也就是一些边角废料,靠这些再拼凑出什么,很难。毕竟是在菜场做生意,小本买卖,不砍他的价已是仁慈,哪会有外国人那种整片的布料给他!而这些零料,往往可以看到他的独具匠心。我做了一条冬天穿的花格子呢裙。不久,他老婆就戴了一双格子呢的手套。但只有手背是呢子,手掌拼接的别的布。

沙裁缝给我做的最贵的一件衣服,是我的嫁衣,大红金丝绒旗袍。终于用上了他师父的传承,盘扣,盘花。另配一只手袋。光彩照人。

此后我去国离乡,跌落云端,坠入深谷。从零开始,从头打拼,脱胎换骨。虽没有住铁皮屋,境况更糟。偶尔在电话中听我妈讲,说裁缝铺的女人怀孕了,没有医疗保险,怕城里生孩子贵,前些年不敢要,拼命攒钱。后来孩子生下来,夭折了。一家人愁眉苦脸的,唉声叹气。直到后来又生了个儿子。沙裁缝经过这些年的磨砺与储备,胆识与能力俱增,要给儿子打天下,要多挣钱,把铺子开到武汉去了,大城市。反正走到哪里,都是靠手艺吃饭,有手艺就饿不死人。

而他给我手工做的那些低端定制,在我那些不能添新衣的艰难黯淡的日子里,美丽了许多年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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